春天是会责备人的
柏邦妮

亲爱的小微，
      大厨已经睡着了，我就是睡不着。屋子里很静，合住的朋友都搬走了，我近几日才觉出来静得出奇。老房子总有一些自己的声响：比如说，承担笨重电视的木板，常在暗夜里发出崩毁的脆响；还有，我们家有一只神奇的电子表，我们找不到，但是每日它定时会响，像一只不知躲在哪里鸣叫的蟋蟀。我好像听见有人咚咚敲铁门的声音，但是凝神听，就不再有。我悄悄的爬起来，给你写信。
      最近你忙不忙？我不大忙。去年是忙得怒发冲冠的一年，闲下来回看，恍如一梦。这一年，就像是白过了。焦躁，烦闷，常不觉得快乐。透支了太多心力，以至于，今年已经歇息到这个时候，三月初了，还常常觉得没睡醒，没歇够。歇息的日子感觉真好，我上午在南边的屋子里睡觉，太阳敞亮，到了下午，我到西边的屋子里看书，太阳还是照着我。太阳动，我也动。每天看三两部电影或者书。傍晚的时候，蓝色的棚顶上，常能见两只大肥黄虎纹猫，让我想起兜兜。
      春天就要来了，我迫不及待。今天我垫着脚尖，从阳台上往下看，看我家后头的小树林：怎么土地还是死硬的灰暗的呢？完全没有蓬松的，湿润的，丰满的样子。一时之间，我特别着急：怎么春天还没有来呢？
      静静的呆在家里，也能感觉到季节更替。下午我骚蹦蹦的打开衣橱，翻出来满柜好衣裳，一一试穿。我穿黑色连帽长毛衣，下面穿鲜美花朵小短裙，只露一个小裙边儿，光着大腿，风吹在皮肤上的感觉已经不同。我们的楼是一座庞然大物，我每天呆在里面，听它消化的动静：一楼的中老年人，一楼的土狗代替了子女，他们问候，买菜，遛弯，夹杂着极小的孩子的笑声，像雨珠。每到傍晚时分，孩子回家，土狗出门，分外热闹。大厨临窗弹琴，楼下还能给点掌声，爆出一个“好”。即使我足不出户，也能感觉到人间烟火。
      每天我都买菜，做饭。就这么静静的生活，一定舒缓了什么，治愈了什么。渐渐的，拼死写剧本那段时间的规律作息，已经被不分昼夜的读书打乱。每日出门谈剧本，养成化妆的习惯，也疏懒，败坏。但是分明有一种更大的规律，在不规律之上。心思蠢蠢欲动起来，对自己的心智轻浮，感到不满。这就是一个休养生息的过程，我已经经历了多次，有痛苦，也有快乐。车车每天跟我讲黄帝内经，说春天一定要“生发”，连头发最好都不要束，任其自由生长。我觉得，我的这一番休整，和自然的节奏相同。
      昨晚上做了土鸡炖红蘑，招待我的女朋友。不知不觉，说起大厨的身世和经历，女朋友吃惊，放下碗筷静听。又说起我们初识的情景，这三年的情景。日子混混沌沌的过来了，我平时不去想，突然说起来，竟然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。一边说，我一边找纸头来擦眼泪，擦也擦不完。是要守得云开才能说苦楚的，之前我从来不说。认识的第二年，穷得出奇，两个人不愿意回到小家里来让朋友发现，夏日的傍晚，坐在花园里喂蚊子，愁得一句话也没有。头两年，让他养身体，深夜里他发高烧是经常的事，我拿了所有东西带他去医院，都跑成了习惯。大雪天，去杂志社要钱，要过年回家的钱，被克扣了一半，回程的地铁上，默默的流泪。每个晚上给他炖银耳莲子汤，隔三差五给他炖羊肉，瘦肉，土鸡和鱼。不是因为我们格外馋，是给他滋补身体。前途无着落，没想过能在一起，三年来没敢和父母明说，只敢每次说话时捎带着他的名字，日久天长，透出那个意思。一想到让父母失望了，心里难受得没法子。小微呀，你知道我爸妈多以我傲，生平就这一件事我不能让他们满意，我心里的愧疚让我在家里一直屏声敛气的，自觉做了错事，整日讪讪的。一段时间，非常惊弓之鸟，他们看电视，说电视剧里的剧情，我也觉得他们是在“点”我，心里不畅快。那一年过年，我什么都没有写，瘦了十五斤。只有我自己知道，这一路，走得有多不容易。
      小微，我有的时候非常怨恨他，因为他，我从一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少女，慢慢变成一个沉重乏味，思前想后的妇女。一想到和他在一起，不能做的事情，那个清单长得要命，就觉得沮丧。但是即便如此，也没想过舍弃。在这样大的一个城市，我们两个没有根的人，给出的温柔和顾惜，竭尽全力焐暖对方的那一点点热，是什么呢？这不是我过去经验的“爱情”。我经历过的爱情，都像诗，可以写，可以唱。这些不是诗。过去的爱情，一开始都是极乐，最后才用痛苦来偿还；这一次，一边走，一边在偿还，每一点快乐都伴着辛酸，但黑暗的尽头不是黑暗，慢慢的有了光亮。
      到了一定程度，两个人在一起的情分，已经不能用“我爱你”来说。我不但疼惜你，保护你，信任你，怨恨你，我还怕你，畏惧你。因为已经骨肉长在一起，越长越死，命运也长在一起了。我们都在变，一切都在变。我一边写我们的点滴快乐，一边小心翼翼的走，不敢有大意的心。写的东西很轻浮，很肤浅的快乐，但是没有那样的东西漂浮在上面，我会想太多。不知道到什么时候，我才能写更深沉，更真诚，更面对自己的东西，也许要等真的平静了心，或者真的绝望时吧。我常常在矛盾：这样的生活，是让我变得粗糙，窄小了呢，还是生活让我内心的容器变得更静默，更宽大了呢？
      我知道，他做了很多很多，为了能和我在一起。他慢慢的有了男子气，担当的神气。他学习全新的事物，迎接每一个挑战。他昨晚上说了，我才知道，刚去做这份新工作，他在公车上都在练习，手指在大腿上敲击键盘。他给我买他能所支付的最贵的东西。他没有忘记每一个纪念日，有时他买花，有时他做菜。每个晚上我抱着他入眠，每个早上醒来，一定是他抱着我。有的时候，去逛钢琴店，他会问店员，一节课多少钱？我问他为什么问，他就很自然的说，将来女儿要学的。有时逛超市，一大片的电子琴没人顾，空荡荡的，他就开了电源，我弹一小段《洋娃娃和小熊跳舞》。
      小微，我不是没有“飘荡”过。有时候见到年轻的男孩子，真干净的一张脸一个笑容还有一个人生，什么负担都没有。真好啊。真想去过更轻松的生活，想谈真正的恋爱。和这样的男孩在一起，爸妈一定会很开心吧。忍不住这么想。想这么一周或者两周，慢慢的想法就散去了。也不知道为什么，他身上总还有打动我的东西，我一点一点的被拽到现实里来，拽到他的面前来。魂魄一点一点的回来了。
      对了，小微，我从去年开始，为一家动画公司做文学统筹，也就是剧本策划的工作。这是一份不必我亲自动笔的工作。很神奇，居然不用写字就能谋生了。这种神奇，与其说我感觉到欣慰，舒服，不如我感觉到害怕。天啊，原来我不用写字就能赚钱——那，我写字干什么呢？二十年来，我一直以“必须写字才能生活”为信条，说服自己，鞭策自己。突然变得很惶恐。我这才发现，我是多么看重，多么需要“写字”这件事。虽然，我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发现。
      小微，你还记得那个叫阿晋的男生吗？我给他写的情书，应该是人生中最初的情书。他看了以后，居然给我回信，说我文笔不错。我骑着单车，疯狂的穿越整个城市，心中的狂喜不能控制。那是我第一次，由衷的为“我会写字”而感到无比骄傲——这真是太好了，我能传达我的感情，这真是太好了。还有，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给你写信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。我能写点什么，并且留给你，真是太好了。
最近看了好多电影。这几天看了《破处之旅》《追击者》《二十世纪少年》，今天看了《老爷车》和《换子疑云》。去年年尾，参与电影剧本创作，虽然电影已经开机，但是那种余烬一直烧到现在。过去始终觉得，参与电影是那么不可能，时下流行什么电影，大家都在做什么，和我没关系。现在突然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情，想参与“当下”。我一口气扫荡了所有新鲜的电影，看得昏天黑地。“电影”，好像从没有离我离得那么近。而我只希望，再近一点，再近一点，就用那束光，永远的照亮我吧。
      仍旧为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，不能时常看见你，听见你，摸到你而难受。仍旧有一些时刻，想和你坐在一起看电影，看电影杂志。为你买了《环球银幕》的精装本，你回来就寄给你吧。今年春天的东京樱花之行，看来又泡汤了，不过我想带着妈妈去宏村看油菜花，已经说了好几年了。我们总会一起去东京，或者任何地方，但是妈妈不能再等了，她一年一年的变老。
      小微，春天到了，一切都在萌发，生长。你也尽管生长吧。我发自内心的希望你也能遇见一个人，一个在这个世界上，疼惜你，宝重你的人。要不然，活着实在是太寂寞了。真的，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恋爱，让粉白色的樱花瓣儿落在你的头发上。让一个人，在送别前，重重的抱一抱你。春天是会责备人的，诗人说的，春天会问你：你怎么不繁盛，不开花，不长出一颗会微笑会流泪的灵魂？那时候，你可怎么回答啊？
      小微，想象着和妈妈走在宏村的山间，看到一片一片成山成海的油菜花，应该会很感动吧。要不是一路走得这么辛苦，这么难，也许就不会这么感动了吧。轻浮也好，深沉也好，能体验我的人生的，就只有我自己。这么想着，心里又生出一股力气，要好好的走下去。
祝春天好

最近经常三天不洗脸的我
2009，3，12凌晨